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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閩”文化從何而來?福建早期文明在哪里?
答案,藏在武夷山南麓一座叫城村的古村里。
自武夷群山溝壑間奔涌而出的崇陽溪,行至南麓緩緩轉(zhuǎn)了一個彎,像一條玉帶,環(huán)抱著這座古村。
這里是2200多年前閩越王城的所在地,被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專家稱為“東方龐貝”;這里曾是宋元明清“白日千帆過,夜點萬盞燈”的商貿(mào)重鎮(zhèn),號為“淮溪首濟”,成就武夷山的“水上茶路”。2007年城村入選中國歷史文化名村,2012年入選中國傳統(tǒng)村落。
如今,這里仍住著近3000位村民,守著50余棟明清古建、9座古廟、3座宗祠,守著一種緩慢、堅韌、與土地共生的生活方式。
行走城村,不只是看風景,更多的是讀時間。
從王城的煊赫到碼頭的喧囂,再到如今的炊煙裊裊,這座村莊以2000年興衰作答:真正的生生不息,不是征服山水,而是在故土的褶皺里,守住那一縷溫熱的煙火與綿長的鄉(xiāng)愁。
閩越雄魂
一座王城,見證早期文明
穿過閩越王城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內(nèi)的仿漢代城門闕,仿佛置身2000多年前的西漢。眼前,是閩越王雕像的威嚴肅穆;身后,是一片仿漢代建筑群——閩越王城博物館。這一刻,福建早期文明變得清晰可觸。

閩越王無諸(受訪者供圖)
時光回溯至公元前202年,漢高祖劉邦冊封滅秦、佐漢擊楚有功的閩越首領(lǐng)無諸為閩越王,定都冶城。后來,一座規(guī)模宏大的諸侯王城在武夷山南麓拔地而起。
公元前110年,漢武帝忌憚閩越日漸強盛,下令平定閩越,一把大火將王城燒成焦土,“遷其民,去其地”,僅存92載的閩越王國就此煙消云散。
此后漫長歲月里,這段歷史僅存于《史記》《漢書》的零星記載中。城村一帶高大的土壟,曾被誤認為唐末五代王審知所筑,王城的真實身份長期籠罩在迷霧之中。
破局,始于20世紀50年代的一次考古調(diào)查行動。
1958年,第一次全國文物普查深入崇安縣(今武夷山市)??脊抨爢T在城村附近踏勘時,在田壟間發(fā)現(xiàn)散落的陶片、瓦當、建筑殘件,它們的形制均指向遙遠而輝煌的漢代。
次年,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對城村遺址進行首次正式考古試掘,揭露面積864平方米,進一步確定了城址年代。這次發(fā)掘一錘定音:這里,是西漢閩越王城。閩越之地并非只有部族聚落,而是擁有成熟的都城與國家形態(tài)的高度文明。這一發(fā)現(xiàn),糾正了“閩越無城郭邑里”的歷史偏見。
60余載考古接力,一座規(guī)制完整、規(guī)模宏大的漢代諸侯王城漸次浮現(xiàn)。城址承襲戰(zhàn)國禮制,“筑城以衛(wèi)君,造郭以居民”,內(nèi)城外郭、郭外有郊,格局森嚴?,F(xiàn)存總面積14.6平方公里,其中王城(內(nèi)城、宮城)平面呈不規(guī)則長方形,面積約為48萬平方米,設(shè)4座陸門、3座水門。城內(nèi)宮殿錯落,2896米夯土城墻蜿蜒起伏;城外冶鐵、制陶作坊與官署、民居分區(qū)明確,60余座漢代墓葬環(huán)伺周邊。
“最令人稱奇的是宮殿遺址區(qū)的排水系統(tǒng)。”閩越王城博物館副館長魏超介紹,一片片板瓦豎向排布,間距精準至毫米,能自然隔離樹葉、石塊,板瓦下連接管道,外觀與功能竟與現(xiàn)代城市排水網(wǎng)格別無二致。整座王城利用自然山坡與溝谷實現(xiàn)雨污分流,即便以現(xiàn)代眼光審視,仍屬杰作。
這座王城的價值,早已溢出福建,在世界文化遺產(chǎn)的版圖上占據(jù)關(guān)鍵一席。
此前,武夷山憑借丹霞地貌、生態(tài)完整性擁有頂級自然價值,依托理學文化、書院、摩崖石刻、茶文化具備豐厚人文價值,但缺少一項“能為現(xiàn)存或已消逝的文明或文化傳統(tǒng)提供獨特或特殊見證”的核心支撐。
閩越王城的出現(xiàn),恰好補上這塊拼圖。作為中國南方迄今發(fā)現(xiàn)保存最完好的漢代諸侯王城,它填補了東南地區(qū)早期國家文明的空白,更憑借在世界城市史、建筑史、民族史上的稀缺性和典范性,被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認證為“環(huán)太平洋地區(qū)保存最完好的漢代王城遺址”,更被考察專家譽為“中國的龐貝城”,最終成為武夷山成功申報世界文化遺產(chǎn)的關(guān)鍵支撐,讓福建早期文明在世界文明的坐標系中發(fā)出了屬于自己的鏗鏘之聲。

閩越王城遺址公園內(nèi)的閩越宮浴池 趙文娟 攝
淮溪首濟
一個碼頭,成就“水上茶道”
王城雖成廢墟,文明卻并未中斷。
隋唐以降,中原士族為避戰(zhàn)亂陸續(xù)入閩。趙、李、林等姓氏先民遷徙至此,在古城遺址旁聚族而居。因村莊疊壓于古城之上,故名“城村”,亦稱“古粵城村”。“粵”與“越”古為通假,一脈相承,仿佛是對2000多年前那段壯闊歷史的遙遠回響。

古粵城村門樓 趙文娟 攝
從閩越王城遺址公園沿著鄉(xiāng)道行駛1公里多,便抵達城村村口。一座斑駁的門樓靜靜矗立,門上匾額“古粵”二字蒼勁有力,訴說著歲月的風霜。
穿過門樓,進入城村,鵝卵石鋪就的“城村大街”筆直延伸,兩旁明清古民居錯落有致,3條主街、36條小巷在村中呈“井”字形縱橫交錯。
村中林氏宗祠理事長林志武指著四周山川解釋說,崇陽溪繞村而過,南擁沃野,東峙錦屏,西倚獅子山,形成“前有錦屏高照,后有青獅托背”的格局。
這份天地靈氣,滋養(yǎng)了世代村民。村黨委書記李堅松自豪地介紹,城村人自古多長壽。明萬歷四十五年(1617年),明神宗朱翊鈞特為城村百歲老人趙西源敕建“百歲坊”,這座木構(gòu)樓閣至今仍屹立村口,庇佑著一方安康。如今,村里80歲以上老人逾百人,90歲以上老人亦有10余位。
沿崇陽溪漫步,峻嶺崇山與蕩漾碧波相映成趣。行至村北古渡,一塊“淮溪首濟”(淮溪,即崇陽溪的古稱;首濟,就是第一碼頭)石碑記錄了城村又一輝煌歲月。
“宋元明清時期,隨著海上絲綢之路的發(fā)展,地處崇安與建陽之間的城村,依托崇陽溪這條黃金水道再度興盛。”福建閩越王城博物館陳列與宣教部主任吳邦其說。尤其是清代,武夷茶貿(mào)易如火如荼,崇陽溪上檣櫓如云。上游商貨在此集散,換裝大船后經(jīng)閩江直抵福州、廈門,遠銷南洋與歐美。
彼時的城村,“白日千帆過,夜點萬盞燈”,作為武夷山水上“萬里茶路”的商貿(mào)重鎮(zhèn),被譽為“潭北名區(qū)”“北方重鎮(zhèn)”。清嘉慶年間,這里居民多達2000余戶萬余人。清代舉人李鑣曾賦詩繪景:“蘋蓼洲燈薄暮天,山寒落木水含煙。隔溪燈火團相聚,半是漁舟半客船。”
撐起這條“水上茶路”的主力,是閩南茶幫。為了平安,他們從媽祖的故鄉(xiāng)莆田湄洲“分靈”到城村,在渡口邊上建起了媽祖廟(即天后宮),以求庇佑。
遺憾的是,清代以后,受戰(zhàn)亂影響,城村人口銳減,繁華漸次凋零。
如今的城村,靜默地矗立在崇陽溪畔,如同一位閱盡滄桑的老者,守望著下一個復興的春天。
古今共生
一座古村,活在當代人間
今天的城村,是活態(tài)的遺址,也是活著的古村。漢代王城的風骨、明清古村的肌理、當代人間的煙火,在此交織共生。
2022年,城村漢城遺址被列入第四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名單。步入園區(qū),目所能及的漢代遺跡雖只剩下地面上整齊排列的柱礎(chǔ)和一口漢代水井,卻仍可令人遐想當年王城的恢宏氣度:中心宮殿區(qū)廊廡相接、殿宇巍峨,大門、門衛(wèi)房、正殿、西側(cè)廂房、西側(cè)殿、暖房、浴池等規(guī)制井然。

俯瞰城村漢城遺址。(受訪者供圖)
與遺址公園相連的福建閩越王城博物館,是閩越文化學術(shù)研究與價值活化的核心基地。走進“閩越歷史之光”展區(qū),陶器、磚瓦、鐵器、玉石器等文物琳瑯滿目:刻有“常樂萬歲”“萬歲”“樂未央”的漢代瓦當、融合中原玉雕技藝與閩越審美特色的龍形玉帶鉤、長2.02米的玉璧綬帶紋空心磚……截至目前,該館的館藏文物已有4824件(套),涵蓋建筑類文物、鐵器、陶器、青銅器等,件件彰顯閩越王國的文明之光。

玉帶鉤(受訪者供圖)
在博物館工作近15年,魏超見證了這里從門可羅雀到年均20余萬人次參觀的蛻變。作為福建省第一批國家級研學旅行教育基地,博物館精心打造了“閩越文化探究”“制陶體驗”“模擬考古”等精品課程,5年累計接待研學團隊超300批次。2025年,研學接待量約3萬人次,同比增長122%。

游客在閩越王城博物館體驗制陶。 趙文娟 攝
“接下來,博物館將做好研究、保護、展示、傳承四篇文章。”閩越王城博物館館長常浩表示,一方面,通過推進全省域西周至秦漢考古學研究項目,進一步深化閩越文明研究;另一方面,改版提升“閩越歷史之光”基本陳列,升級數(shù)字化體驗廳,拉近博物館與大眾的距離。在此基礎(chǔ)上,推動“閩越神韻”系列臨展走出武夷山,走出福建,讓閩越文化以更鮮活的方式觸達大眾;啟動“我在王城修文物”主題活動,讓歷史文化可感、可知、可參與。
與日漸熱鬧的遺址、博物館形成對照,城村古村依舊古樸寧靜,仿佛被時光輕輕按下“慢放鍵”。
清代的古粵門樓、明代的百歲坊、淮溪首濟、9座古廟宇、50余座古民居,默默守望和滋養(yǎng)著一方煙火。林、李、趙三大姓宗祠靜靜矗立,延續(xù)著千年家族文脈。跳儺舞、演三角戲、吃儺餅……這些源自閩越蛇圖騰與巫儺信仰的民俗活動,至今仍是村民生活的一部分,成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村最生動的“活態(tài)傳承”。
村里稍有規(guī)模的民居大多是一進式的三合院,古樸的磚雕門樓上高懸堂匾和楹聯(lián),屋內(nèi)不施油漆,仍保持著原木本色。村里的常住者以老人和孩子居多,農(nóng)閑時節(jié),老人們圍坐打牌、閑話家常,輕松自在。“城村書屋”為孩子們靜靜守候,每逢假期,這里便成為孩子們的精神天地。
站在村北渡口遠眺,彼岸滿目綠意,那是茶山與楊梅林。古渡口停泊著一艘木船,往來擺渡,連接著村民們的生計與生活。
李堅松說,城村自古種楊梅,這里的楊梅綠色生態(tài)、酸甜適口,常常不出武夷山就售罄,如今,全村楊梅種植面積超1000畝。接下來,他計劃由村集體建設(shè)共享楊梅干廠房,統(tǒng)一技術(shù)、統(tǒng)一品牌、統(tǒng)一銷售,散戶鮮果可委托加工,村集體收取合理費用,實現(xiàn)“一季采摘、全年銷售”。
站在崇陽溪畔,李堅松望著眼前的青山綠水,眼中滿是憧憬。他盼著村旁的水壩早日改造成魚鱗壩,盼著村里多通幾班交通接駁車,盼著有更多的飯店和民宿落地……他更盼著,閩越王城遺址的余暉,能真正照進村里,被更多人看見,被更多人讀懂。(福建日報記者 趙文娟 實習生 林可可)
記者手記
讓頂級文化IP釋放“驅(qū)動效能”
福建日報記者 趙文娟
行走武夷山城村,一邊是閩越王城的厚重歷史,一邊是古村渡口的寂寥煙雨。
作為改寫福建考古史的重大發(fā)現(xiàn),武夷山城村漢城遺址所代表的閩越文化無疑是福建頂級文化IP。然而,“有遺址、缺場景,有故事、缺體驗,有資源、缺賦能”的尷尬長期存在,導致這一頂級文化IP無法真正成為驅(qū)動當?shù)匕l(fā)展的文化引擎。
城村的遺憾,不在保護不力,而在活化不足、配套缺位。游客在博物館匆匆一瞥便折返,交通接駁稀疏、導覽體系缺失、餐飲住宿簡陋……種種短板,將厚重的歷史鎖進了“櫥窗”,難以走進大眾視野。
頂級文化IP的價值,從來不是封存在櫥窗內(nèi)的陳列,而是活在當下、賦能一方的火種。要讓閩越文化從故紙堆里“走出來”,必須下一番系統(tǒng)性的“繡花功夫”,如進行規(guī)劃,將閩越王城遺址和古村落與武夷山精品旅游線路進行整合,完善交通接駁、導覽標識、停車休憩等基礎(chǔ)配套,讓游客進得來、留得住、行得順暢,也可適當活化古建業(yè)態(tài),引入主題民宿、閩越文創(chuàng)、特色餐飲等多元業(yè)態(tài),讓古街不僅有歷史的記憶,也有消費的活力。
唯有如此,才能讓沉睡的遺址“開口說話”,讓頂級文化IP真正釋放出驅(qū)動一方發(fā)展的強勁效能。